在蘆葦鑲邊的河岸,盤腿坐在覆蓋棕色苔蘚的圓形石礫上。麥特拱著肩抵禦寒風,無聲的咒罵著。這裡沒有金子,沒有女人,沒有舞蹈,沒有樂趣;倒是有很多的不舒適。簡而言之,一般說來,這是他最不想呆的那種地方。太陽懸在地平線上,頭頂上的天空是蒼白的石版灰,來自海上的濃厚紫色雲層暗示著降雨。
沒有雪的冬天根本不算冬天,而他在艾博達還沒見過一片雪花;但來自海洋寒冷潮濕的晨風一樣能凍壞人們的骨頭。自從他在那場風暴中騎出城市已經過了六夜,但他刺痛不斷的屁股似乎還認為自己仍然黏在馬鞍上。對自己選擇外出的人來說,這天氣和時辰都不怎麼適合。他希望自己有想到帶件斗篷。他希望自己仍然窩在床上。

地形的起伏遮擋住了艾博達,城市僅僅在南方一哩之外。這同時也遮住來自城市的目光,但這裡沒有一棵樹,舉目望去僅有一些低矮的灌木。暴露在如此空曠的環境下,讓他覺得有如螞蟻在皮膚下鑽動。雖然他應該是安全的。棕色的羊毛外套和帽子和他在城裡為人所知的樣子完全不同。取代了黑色的絲巾,棕色羊毛圍巾遮住了他脖子上的傷疤。他甚至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做進一步的遮掩。沒有蕾絲和任何的刺繡。對擠牛奶的農人來說這樣的裝束都顯得單調。他需要避開的那些人即使看到了也認不出來,除非他們靠得夠近。想到這裡,他把帽子壓低了些。

“你還要繼續呆在這?麥特?”諾奧的破爛深藍色外套看起來飽經風霜,話說回來,這男人也是。白髮的老男人,有個斷掉的鼻子。現在正彎腰蹲踞在大石旁,用一根竹釣竿釣著魚。他大部分的牙都不見了,但是當舌頭碰到嘴裡的那些空隙,他還是顯得很驚訝。”這裡很冷,萬一你還沒有注意到。每個人都以為艾博達很溫暖,但是冬天在每個地方都很冷,就連讓艾博達感覺起來像夏納的地方也一樣。總之,我這把老骨頭渴望營火,或是一床毯子。我們可以舒服的窩在毯子裡,如果不是在這裡吹風的話。除了盯著河水,你在這裡還有別的事要做嗎?”

麥特只是撇了他一眼,諾奧聳聳肩,回過頭去盯著在稀疏的蘆葦叢中顫動的羊毛瀝青浮標。他偶爾活動他多瘤的手,他彎曲的手指似乎特別感受到寒意,如果真是如此,那也是他自己的錯。這瘋老頭在淺灘上漟著水用竹簍撈小魚作餌。竹簍現在半浸在水中,用平滑的石頭固定在岸緣。儘管不斷抱怨著天氣,諾奧隨著他來到河邊,不用催促也不需邀請。根據他的說法,他所關心的每一個人都已經死去很久了。所以事實上,他渴望任何形式的陪伴。渴望,確實。否則他早就離開艾博達五天了,而不是留下來和麥特他們一行人一起。一個人在五天內可以趕上一大段路,如果他有好理由這麼做,或許還要一匹好馬。麥特自己常常想要這麼做。

在遠處,被泥濘的眾多河中島嶼之ㄧ半掩的艾達河彼岸,一艘寬底的滑槳小艇上,一名船員正站著,用船竿在蘆葦叢中打撈。另一名槳手幫他將收穫拉進船中。從這麼遠的距離看,似乎是個大麻袋。麥特縮了一下,轉頭望向下游。他們仍在尋找屍體,而他該為此負責。無辜者和負罪者一同死去。如果你不做點什麼,死去的將只有無辜的犧牲者。或者和死亡相差不遠,或甚至生不如死,這就看你怎麼看了。
他皺起了眉頭。血和灰啊,他該死的變成一個哲學家了。負責任會抽乾生活中所有的樂趣直到人被吸乾成為塵土。他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一間溫暖舒適的房間,充滿音樂和大量的熱香料酒,一個漂亮豐滿的侍女坐在膝蓋上,這個地方最好遠離艾博達。離得越遠越好。現在他有的卻是甩不掉的責任和他不怎麼期待的前景。當因緣的圖騰決定了在你身上的編織,身為時軸似乎完全沒有幫助。反正他還擁有他的運氣。至少他還活著而且不是被鎖在牢裡。以現況來說,這絕對算得上是幸運。
從他所在的位置,他可以清楚的望穿最近的河中浮島。風堆積濃煙於港口,像一層薄霧,但還不足以擋住他想看的。他默默記數,計算漂浮的船舶和殘骸。他老是搞錯,覺得自己第二次數到同一艘船艦,於是又從頭再來。重新又被抓住的海民也一直侵入他的腦海。他聽說了在拉哈德區的絞刑架,橫跨整個港口,懸掛超過百具的屍體,公告的罪名是叛亂,謀殺。通常執行死刑,霄辰人偏好斧頭和尖木樁。但是奴隸是財產,他們只能被吊起來示眾。

燒了我,我做了我能做的,他苦澀的想著。罪惡感對現況沒有一點幫助,一點也沒有。完全沒有。他必須專注在已經逃出來的人身上。
成功逃走的亞桑米爾在離開的時候從港口帶走了艦艇,同時可能奪走一些小一點的船隻,任何他們在那晚可以佔據和登上的東西。他們儘可能的想帶走他們的人。有上千的亞桑米爾身為囚犯在哈拉德區勞動,這表示他們需要大船。而唯一可能的選擇是霄辰人的巨艦。許多海民的船隻也夠大,但早都被卸下了船帆和索具,整備成霄辰的規格。 如果他能計算仍有多少大船留下來,對有多少海民獲得自由或許能有些概念。釋放海民的尋風手是一件正確的必須做的事,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但除了那些絞架上上的屍體,過去五天來,每天都有數百具的屍體被丟到港區外餵魚。只有光明才知道其中有多少被潮水沖向大海。挖墳者從日出到日落不停的工作,而墓園裡擠滿了哭泣的婦女和孩子,還有男人。其中有許多的死者是海民,當他們被丟進亂葬崗的時候沒有人哭泣。他需要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,以平衡他對自己害死人數的陰暗猜疑。
要估計有多少船隻成功的駛入風暴海十分困難,但不至於無法計算。不像兩儀師,尋風手對使用無極力當武器並沒有嚴苛的限制,在他們的人民陷入險境的時候沒有。他們必定想在追擊開始前就加以制止,而身陷燃燒船艦上的人不會有追蹤的餘力。霄宸人和他們的罪奴對加以反擊更不會感到任何愧疚。
眾多的閃電穿越大雨,同時飛舞在空中的還有數量相當的風刃和像馬一樣大小的火球。港區似乎從一端一直燃燒到另外一端,直到在暴風中的那一夜讓照明者的煙火秀顯得無聊刻板。
不必轉頭他就能計算大概有十幾處,大船燻黑的船肋突出淺水的水面,或是有著誇張船首的船殼側仰著,港口的海浪打在它們傾斜的甲板上。為數大概兩倍的地方,焦黑的木材線條比較纖細,是海民風剪子的殘骸。很明顯的他們不想留下船隻給鏈住他們的人。大概三打船隻的遺骸在他面前,那還不包括已經沉沒的那些,打撈船在忙碌著。或許船員可以藉由突出水面的桅竿頂部分辨風剪子和霄宸船,但那超出了他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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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的吉光片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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